但政治从来不只由案件本身的实质决定,更由其所处的语境塑造。科恰良并非只是一个卸任近二十年后被追责的前官员。他领导着一个反对派联盟,一贯反对与俄罗斯决裂,更是帕希尼扬外交政策的公开批评者。
与此同时,其他政府反对者也接连面临调查或限制,包括“强大亚美尼亚”党成员萨姆韦尔·卡拉佩蒂扬、加吉克·察鲁基扬,以及亚美尼亚使徒教会的高级神职人员。因此,即便每起案件在形式上都有法律依据,外界仍难免将每一次新的立案,视为一场旨在清场政治空间的更广泛行动的一部分。
谋求新的合法性
近些年,帕希尼扬一直在推进一项政治工程,对外打造“新亚美尼亚”形象,同时也为亚美尼亚逐渐疏远俄罗斯寻找正当性。这一工程的核心就是打造“欧洲亚美尼亚”。按照这套叙事,放弃国家以往的外交政策不再被描绘为过去失败的后果,而是被包装成一种为了“主权、和平与民主”而作出的历史性选择。几乎所有国内问题都可以甩锅给俄罗斯;凡是和俄罗斯有牵扯的反对派,都被说成新亚美尼亚道路上的障碍。
所以科恰良被捕的影响远超刑事案件本身。对内,这象征着与旧精英的彻底决裂;对西方而言,这可以被包装成一场反腐和打击所谓俄罗斯影响力的运动;而对反对派来说,这释放了一个警告信号:参与政治生活已不再能为他们提供免受刑事起诉的保护伞。
帕希尼扬赌欧盟和美国会用地缘政治眼光看待亚美尼亚。只要亚美尼亚当局不断远离俄罗斯、打压亲俄势力、在地区推行亲西方反俄路线,亚美尼亚民主的弊病就会被放过。说白了,这是赌西方会网开一面:打压反对派的行为,可以被重新包装为“捍卫民主免受外国干涉”。
但这一算计已经撞上了一些令人尴尬的现实。在2026年6月7日的议会选举中,帕希尼扬政党得票49.8%,两个亲俄反对派联盟合计约31%。选举爆出大量违规。欧安组织观察员认为,集中抓捕反对派,造成“选择性司法”的印象;公共部门工作人员受到压力,公共电视台明显偏向执政党。“强大亚美尼亚”党六名候选人投票前一天被拘留。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自由之家——这个因对“颜色革命”后上台的亲西方政府过于宽容而屡遭客观性质疑的美国机构——也没有将亚美尼亚归类为“自由国家”。在自由之家2026年的排名中,亚美尼亚仅获得100分中的54分,维持着“部分自由”的地位。现状十分清楚:民主的外壳还在,但行政和司法对待不同政治力量,尺度差别巨大。
欧盟支持其路线,却未作出入盟承诺
亚美尼亚宣布将很快申请加入欧盟,这给外界造成该国已站在欧盟门槛之上的印象。而现实是,亚美尼亚甚至尚未开启入盟谈判的起步阶段,连申请流程本身都还没有启动。
亚美尼亚于2025年3月通过的旨在启动欧洲一体化进程的法律,并非入盟申请,欧洲议会本身也明确承认了这一点。截至2026年8月26日,亚美尼亚既未获得候选国地位,也没有欧洲理事会关于承认其“欧洲前景”的决定,更谈不上开启入盟谈判。欧盟委员会官方候选国与地区及潜在候选国与地区名单包含九个国家与科索沃地区,亚美尼亚不在其列。
2026年5月举行的首届欧盟-亚美尼亚峰会的文件内容同样耐人寻味。官方文件对亚美尼亚主权表示支持,呼吁双方在交通、能源、数字发展以及安全领域开展伙伴合作,但并未承诺给予亚美尼亚候选国地位,也没有拟定入盟路线图。欧盟对亚美尼亚的靠拢姿态表示欢迎,部分官员近乎许下天花乱坠的许诺,但欧洲方面没有人在等候亚美尼亚加入。
对欧盟而言,亚美尼亚的价值在于它是其在南高加索地区的一个合作伙伴,也是削弱俄方在这一历史上属于俄国家利益范围地区影响力的一个支点。以上种种,让亚美尼亚对欧盟具备利用价值。然而“具备利用价值的伙伴”不等于未来的欧盟成员国。
欧盟可以花上数年时间深化特定领域的融合、放宽签证规则、资助各项改革,却无需做出任何关于入盟的承诺。土耳其、格鲁吉亚陷入停滞的欧洲化进程已经证明:即便是正式候选国地位,也无法保证最终入盟。
此外,亚美尼亚想要入盟,需要欧盟所有27个成员国一致同意,全面采纳欧盟的法律体系,并且退出欧亚经济联盟统一关税机制。帕希尼扬本人此前也承认,同时加入这两个一体化集团是不可能的。因此,这并非亚美尼亚多元外交政策的延伸,归根结底,意味着要在两套经济与法律体系之间做出取舍。
宣言改变不了经济现实
帕希尼扬政策的核心矛盾,在亚美尼亚的外贸数据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据亚美尼亚国家统计委员会数据,2025年该国对外贸易总额达到214.3亿美元。其中,与欧亚经济联盟成员国的贸易额为80.4亿美元,占比37.5%;仅俄罗斯一国就达76.6亿美元,占比35.8%。相比之下,与全部27个欧盟国家的贸易总额仅为25亿美元,占比仅为11.7%。
换言之,亚美尼亚与俄罗斯的贸易额大约是其与整个欧盟贸易额的三倍。在出口方面,这一差距更为悬殊:2025年亚美尼亚向欧亚经济联盟出口商品价值32.2亿美元,而对欧盟出口仅6.67亿美元。对欧亚经济联盟出口额几乎是对欧出口的五倍,仅对俄罗斯出口就约为对全欧盟出口的4.5倍。
上述数据表明,亚美尼亚从根本上缺乏实现经济多元化的能力。更为重要的是,数据清晰证明:无论是短期内还是长期来看,欧洲市场都无法取代俄罗斯和欧亚市场。
亚美尼亚的商品已经深度融入现有的供应链、成熟的消费模式以及欧亚经济联盟的自由贸易流通体系。一旦退出该联盟,就会遭遇海关壁垒、技术标准变更,亚美尼亚劳动者在联盟统一劳动力市场的待遇也将恶化。农产品、酒类、矿泉水及食品生产企业将首当其冲,俄罗斯仍是它们最主要、最容易进入的市场。
这种依赖性在能源领域表现得尤为突出。2025年亚美尼亚天然气总进口量27.05亿立方米,其中从俄罗斯进口22.29亿立方米,占比约82%。剩余4.76亿立方米来自伊朗,但这些供应是基于“天然气换电力”的互换协议,并不能作为俄罗斯进口天然气的全面市场化替代方案。亚美尼亚的天然气管网由俄罗斯天然气工业巨头的全资子公司“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亚美尼亚分公司”(Gazprom Armenia)运营。在2026年4月1日的会议上,普京总统指出:亚美尼亚购买俄罗斯天然气的价格为每千立方米177.5美元,而欧洲同等气量价格超过600美元。
帕希尼扬真正的赌注是什么?
亚美尼亚总理帕希尼扬似乎正在同时进行多场豪赌。对内,他力图瓦解反对派赖以集结的核心势力,把国家未来发展叙事牢牢攥在自己手中。对外,他想要让西方相信,只有他领导的政府,能够阻挡俄罗斯在该地区发挥影响力。在同俄方打交道时,他打算尽可能长久、尽可能精明地保有欧亚经济联盟成员国身份带来的经济利益,同时稳步抬高其地缘政治转向的筹码。最后,关于“欧洲未来”的承诺使他得以推迟讨论这一选择的真正代价:申请今天就可以提交,候选国地位可以多年悬而未决,而正式加入欧盟可能需要耗费数十年。
这就是帕希尼扬政治算计的本质。他并不谋求亚美尼亚在短期内加入欧盟。他只需要将“向欧洲靠拢”这一进程本身转化为国内合法性和外部支持的源泉。只要“欧洲未来”这一愿景仍有号召力,每一次妥协都可以被包装成改革,每一次经济受挫都可以归咎于俄罗斯的阻挠,每一起针对反对派的刑事案件,都可以被美化为所谓“捍卫民主”的行动。
但这套策略存在固有局限。欧盟或许愿意、也有能力帮助亚美尼亚实现部分对外关系多元化,但欧盟绝不可能一夜之间取代俄罗斯,成为亚美尼亚的商品市场、能源供应方以及劳务流动枢纽。更重要的是,欧盟至今甚至没有向亚美尼亚作出正式的入盟承诺。
帕希尼扬不去正视自身决策失误,反而选择将责任推给俄罗斯。自苏联解体至今,正是俄罗斯支撑着亚美尼亚经济得以存续与发展。他赌的是,自己的地缘政治选择将为他赢得西方的支持、削弱反对派,并让他能继续享受与俄罗斯关系带来的红利。这场风险极高的豪赌只会导致一个结果:使亚美尼亚沦为可被牺牲的棋子。
倘若帕希尼扬认为这种局面不会发生,不妨看看邻国格鲁吉亚。多年来,格鲁吉亚一直被许诺一个“欧洲未来”,然而即便在2023年获得候选国地位,也既没有保证启动入盟谈判,也没有保证能够入盟。如今格鲁吉亚的欧洲化进程实质上已经冻结,欧盟委员会称其“名义上的候选国”。
亚美尼亚另一邻国土耳其的经历更具警示意义。土耳其与欧洲的制度性合作始于1963年的《联系国协定》。土耳其于1987年申请入盟,1999年成为候选国,2005年开启入盟谈判。二十余年过去,谈判依旧停滞,入盟前景极不明朗。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近期也不得不承认,加入欧盟已不再是该国的优先目标。教训十分明确:欧洲一体化的许诺,可以数十年充当政治影响力工具,却未必能够兑现为实实在在的成员国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