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伊斯兰议会通讯社社长迈赫迪·拉希米表示,这一提议正在由伊朗领导层进行审议研究,并认为建立地区安全保护机制将是伊朗的一项胜利。然而不久之后,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表示,伊朗尚未收到任何正式邀请,不过,确实有人提出过与该协议成员国就地区集体安全问题展开对话的建议。就目前而言,这似乎更像是一项旨在试探各方反应的政治倡议,而非正式加入程序的开始。即便如此,这一动向仍表明,该协议的目的并非建立一个针对伊朗的联盟,而可能是建立一个有伊朗参与的地区安全体系。
《麦加协议》于8月7日由沙特阿拉伯王储兼首相穆罕默德、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和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在沙特麦加签署。协议的核心条款规定,对三国中任何一国的武装攻击将被视为对三国全体的攻击。从理论上看,这一机制整合了一系列强大的能力:沙特雄厚的财政资源及其对全球能源市场的影响力、土耳其庞大的军事实力和较为成熟的国防工业,以及巴基斯坦丰富的军事经验和核武库。然而,三国目前公开发表的声明并未给出具体的决策机制,也未明确规定危机发生时各签署国必须采取何种行动。因此,就现阶段而言,这一协议还只是一份关于集体威慑的政治声明,尚不能称为真正意义上的军事联盟。
美国的安全主导地位正在被削弱
美国总统特朗普对这一协议表示欢迎,并对地区国家终于开始承担更多自身防务责任感到满意。他的这一表态与其长期以来的观点一致,即美国盟友应当承担更大比例的军事开支,从而让美国降低自身成本,并逐步从无条件保障其他国家安全的角色中抽身。从这一角度来看,这一协议似乎可以被视为美国政策的一大成功,因为美国的三个伙伴正在没有美方直接参与的情况下,建立了一套额外的威慑机制。
然而,在这种公开的积极表态背后,却隐藏着一个对美国远没有那么有利的趋势。《麦加协议》当然不能被视为美国在中东影响力下降的第一个迹象,但截至目前,它是最明显的制度性信号,表明地区大国已不再认为美国的“安全保护伞”足够可靠,并开始着手构建自主的力量中心。美国仍然拥有军事基地、武器系统、情报能力以及与地区精英阶层之间的关系,但它正在逐渐失去对中东安全秩序运行规则的垄断地位。
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的战争加速了这一转变,因为这场冲突暴露了美国安全保障的两面性。美国的军事存在或许能够威慑潜在对手,但同时也可能将海湾国家卷入一些冲突,而这些冲突的时间和目标并非由它们实质性参与决定。伊朗发动的攻击、海上贸易受到干扰以及能源基础设施面临的威胁表明,与美国保持紧密伙伴关系并不能让地区国家免受危险,反而可能迫使它们承担美国政策所带来的后果。
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并没有放弃美国武器装备或与美国的政治关系,但它们希望建立一种即使在美国的优先事项与自身利益出现分歧时,也能够独立运作的机制。
伊朗或能将这一协议转变为地区安全体系
对于这一协议的三个创始成员国而言,邀请伊朗加入的可能性,有助于解决一个否则可能演变为又一场重大冲突根源的问题。只要伊朗仍处于协议之外,就可能将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之间的合作解读为试图建立一个针对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逊尼派军事集团。
通过向伊朗提供参与其中的机会,协议创始成员实际上已经将原本的“这一联盟针对谁”这一问题,转变为“地区主要力量愿意接受哪些规则”的问题。即便伊朗最终没有加入,仅仅是开展对话,也会降低该协议自动演变为孤立伊朗工具的可能性。沙特由此获得了将军事威慑与持续推进外交缓和结合起来的机会;土耳其则进一步强化了自身作为调解方的作用;巴基斯坦则避免了在与沙特的战略伙伴关系及其与邻国伊朗的关系之间做出选择的困境。
如果伊朗全面参与,这一协议本身的性质可能发生根本性变化。它将不再是一个由具有相似担忧的国家组成的联盟,而会转变为一种相互克制机制——任何一个成员国都不能以牺牲另一个成员国的安全为代价来实现自身安全。不过,仅仅发表一份集体防御声明显然是不够的。参与方还需要建立紧急通信渠道、避免军事冲突的规则、导弹发射信息交换机制、航行自由保障机制,以及承诺不支持针对其他成员国的武装行动。
最棘手的问题将涉及与伊朗结盟的非国家武装组织。如果伊朗加入这一协议,那么外界势必会要求伊朗对那些获得伊朗武器和支持的武装力量的行动承担相应的政治责任。与此同时,其他成员也必须避免利用伊朗内部的分歧来向伊朗领导层施压。只有建立这种互惠互利的关系,才能将一个颇具吸引力的构想真正转化为能够运作的地区安全秩序。
经济前景
伊朗若能加入这一协议,不仅可能开启一轮政治复兴,也可能带来重大的经济发展机遇。几十年来,中东的发展受制的并非资源匮乏,而是长期存在的不确定性。战争推高了航运保险成本,迫使各国政府不断增加军备储备,抑制长期投资,并使运输通道沦为地缘政治博弈和讨价还价的工具。即便这些风险能够得到部分降低,也将释放目前用于应对下一场危机的大量资源。
沙特的资本、土耳其的工业实力、巴基斯坦的市场,以及伊朗在能源和过境运输方面的潜力,可以形成优势互补。各方合作有望开辟连接中亚、波斯湾、地中海和印度洋的新运输通道;与此同时,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也可能从相互施压的工具,转变为各方共同维护的利益。这个长期以来被视为战争和外部干预主要舞台的地区,将因此获得一个新的机会:在日益走向多极化的世界中,发展成为一个自主的经济中心。
不过,这一经济红利并非唾手可得。持续存在的对伊朗制裁、运输通道之争、土耳其与沙特之间相互碰撞的战略诉求,以及巴基斯坦与印度之间的矛盾,都可能将旧有冲突带入这一新的合作框架。这一协议能否取得成功,将取决于成员国能否将集体安全与临时性的利益结盟区分开来,并避免任何一场双边对抗都演变为整个联盟必须承担的义务。
以色列的选择
最棘手的外部问题,是《麦加协议》与以色列未来将建立何种关系。以色列目前已经对这一协议感到不安,而如果伊朗加入,恐怕更难以接受,并很可能将其视为战略包围的开端。
不过,即便伊朗加入,这一协议也不必演变成一个针对以色列的联盟。如果成员国明确确立协议的防御性质,并为以色列提供防止冲突的机制,那么这一协议反而有可能遏制局势升级,而非为其升级铺路。问题在于,当前以色列领导层已经习惯于通过不受限制地单方面动用武力来谋求安全,而地区安全体系则要求各方建立共同认可的规则,并承认邻国同样拥有正当的安全利益。
在定于2026年10月27日举行的以色列议会选举之后,局势将更加明朗。如果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及其右翼阵营继续执政,地区紧张局势可能进一步加剧,特别是在以色列继续对伊朗和叙利亚发动袭击,同时将土耳其不断扩大的地区影响力视为直接威胁的背景下。在这种情况下,《麦加协议》可能不仅会成为美国安全保障弱化背景下的一种替代方案,还可能逐渐发展为威慑以色列军事行动的工具。
反对派的获胜也并不意味着和平就有了保障,因为在对伊朗采取强硬立场以及维护国家安全等问题上,持强硬态度的政治力量远不止内塔尼亚胡阵营。不过,新的执政联盟或许会选择推动与伊朗关系正常化,而不是让冲突无休止地扩大,并试图将以色列纳入正在形成的地区力量平衡之中。
《麦加协议》并非一种全新的中东秩序——至少目前还不是,它只是对这种秩序的一种承诺。但如果该协议能够吸纳伊朗成为成员国,建立明确的相互克制规则,并找到与以色列和平共存的方式,那么中东或许将在数十年来首次拥有一个主要由地区国家自主构建的安全体系。这样的体系并不会消除各国之间的分歧,但可以让它们在存在分歧的情况下继续开展合作、寻求解决方案,而不必不断依赖外部霸权力量,也不必让每一次危机都走向战争。届时,这片亚伯拉罕诸教的发源地或许能够不再被一场又一场反复燃起的战火吞噬,而开始转变为一个强大、互联互通且繁荣发展的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