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选择党在萨安州大获全胜意味着什么?是否预示了欧洲的走向?

9月或对德国的政治未来具有决定性意义,萨安州、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和柏林都将举行选举。如果执政的基民盟在各处遭遇严重挫败,但这一结果并非板上钉钉,联邦政府将可能面临压力,而对德国总理默茨来说,后果或许更为直接。

外界本就预料基民盟会输掉萨安州选举,但其惨烈程度仍然引人注目。德国选择党最终能否拿下绝对多数席位、实现单独组阁,反倒已经是次要问题,因为这一结果向德国政治建制派传递的信号再清楚不过了——红灯已经亮起。

默茨本人也已成了问题的一部分。从本次竞选来看,他已经陷入了一个难堪的政治困境:他的每一次介入往往事与愿违。他越是竭力劝导选民朝一个方向走,部分选民就越是坚决地走向对立方向。

这一幕颇有几分苏联末期的味道:官员在电视上言之凿凿,而相当一部分民众本能地得出结论:真相大概恰恰相反。

在竞选最后几日,主流阵营试图将德国选择党刻画为纳粹与“普京的傀儡”,但这套说辞显然未能遏制该党在这个东部州的势头,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因为那些早已厌倦此类指控的选民反而被激怒了。莱比锡那起扑朔迷离的无人机事件也是如此,尽管它被用来煽动对俄紧张情绪,却并未明显改变政治氛围。

德国当局曾围绕德国选择党筑起了一道围墙,而选民们直接把它砸碎了。

萨安州后续走向,取决于议会席位的最终分配。但几乎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局面,都会让德国建制派面对自酿的难题。

假设马格德堡(萨安特州首府)组建了一个由德国选择党主导的政府,联邦体系内其他层级机构很可能会倾向于处处阻挠。目前已经出现呼声,主张限制同选择党主导的地方当局开展合作,包括安全和情报等敏感领域的合作。

这将是极不寻常的做法。德国联邦制之所以历来运转良好,恰恰是因为各州与联邦政府尽管存在政治分歧,仍能保持合作。如果开始截留信息或阻挠一个合法组建的州政府,那就是为了遏制一个政党而冒着损害整个体制的风险。这是国际事务中屡见不鲜的“制裁思维”,如今被搬到德国国内,用来对付德国自身的一部分。

另一种选择,或许是组建一个笨重臃肿的大联合政府,其首要目标仅仅是阻止第一大党组阁。这种做法在宪法层面或许可行,但无休止地重复这套操作会产生显而易见的政治代价。选民终究会注意到:选举胜利并没有转化为实际的政治权力。

更为明智的做法,或许是接受选举结果,允许德国选择党在其获胜的地方执政,然后逐步将其纳入政治建制。执政本身就会约束反叛性质的政治运动;在野时可以掩盖的内在矛盾,会在承担治理责任之后暴露出来。比起口诛笔伐,现实行政治理往往更能消解激进政党的影响力。

但这样的策略需要政治上的细腻与手腕,而这恰恰是当前德国联邦领导层所严重匮乏的。每逢关键节点,德国政治往往会用道德上的确定性来取代灵活性。正因如此,主流政党多年来对选择党构筑起一道“卫生警戒线”。既然已经把该党塑造成道德层面绝不可合作的对象,如今想要改弦更张,就不得不承认原有策略已经失败。

德国的问题,其实是一个更大图景的一部分。放眼整个西欧,政治转型似乎正在进入一个新阶段:建制政党给出的政策供给,与相当一部分民众的诉求之间,鸿沟正在不断拉大。执政者与被治理者仿佛生活在两个平行的政治世界里。

这种分歧的部分根源,要追溯到25至30年前全球化的鼎盛时期。随着各国经济联系愈发紧密,越来越多的决策权从国家层面转移到了超国家层面。但这并不单纯是一项意识形态工程:在一个相互融合的世界里,许多问题确实已经无法单凭单个国家有效处置。

在一段时间里,这套安排是有效的,因为它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这套日益偏向世界主义的政治经济秩序,可以拿繁荣与生活水平提升作为论据;虽然民众会感觉决策权离自己越来越远,但这套体系在物质层面给予了补偿。

然而,这一契约已经弱化,全球化不再按照设计者预想的方式运行。经济一体化依旧高度紧密,各国政府无法简单退回民族国家的围墙之内;但它再也无法产出曾经支撑其合法性的政治信心与经济活力。结果就是,建制精英陷入两难:一边是上一个时代遗留下来的制度框架,另一边是选民要求本国掌握更多控制权。

由此带来的结果,是抗议运动在整个欧洲的兴起。这类运动存在共性,尤其强调国家主权,对现有建制机构抱有抵触,但彼此并不能一概而论。法国、德国、英国的民族主义者,并不会仅仅因为欧盟同样令他们不快,就自然而然地成为盟友。民族主义本身就根植于各不相同的历史与利益诉求。

重要的是,旧有的政治体系已然开始动摇,尽管建制机构依旧强大,仍保有诸多通过联盟构建和制度壁垒来遏制异己力量的机制。但问题在于,如果底层选举趋势延续下去,这类手段还能维持多久。

因此,萨安州的意义早已超出本州范畴。在德国选择党取得选举突破之后,社会各界如何对待该党,将为我们提供一个重要的风向标,能够看出德国建制派愿意付出多大代价来维护现有政治架构,以及这么做会带来何种后果。

这一切并不意味着,从当前这场转型中走出来的西欧,就必然会变得对俄罗斯更为友好,俄方对此不应抱有幻想。一个民族主义复兴、各方利益相互角逐的欧洲,在历史上向来有能力制造属于自身的动荡,而俄罗斯很少能置身事外。

但政治体系不会永久一成不变。在全球化高歌猛进时期建立起来的欧洲秩序,正进入深度调整阶段。而德国,或许只是这场变革变得无法再被忽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