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武装最新一轮袭击对准了对沙特至关重要的设施。10月13日晚间,袭击击中位于达赫兰的沙特阿美总部——该公司核心管理机构所在地。沙特能源部通报称,现场发生火灾,所幸无人遇难。
(胡塞武装)还宣称袭击了利雅得一座炼油厂与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从目标选择可见,胡塞武装意图让沙特几乎全部石油收入面临风险,并切断该国的国际航空通道。
这些打击目标同样表明,胡塞武装试图直接影响沙特领导层的决策。石油基础设施是沙特政府财政收入来源,机场维系着该国对外联通;外界对沙特的信心依托于这两类设施的安全。因此,即便只是有限损毁,其造成的影响也会远超胡塞武装所使用武器本身的成本。
胡塞武装与沙特有着长期的对抗史。胡塞武装起源于也门北部,在2004年至2010年间与(也门)中央政府爆发了一系列战争,并于2014年攻占了首都萨那。其崛起根植于也门的政治体制、地方冲突以及国家机构的崩溃。而伊朗的支持,则进一步强化了这支本就拥有自身社会基础和政治目标的武装力量。
2015年沙特出兵干预,使其彻底成为了胡塞武装最主要的外部对手。对沙特而言,其目标是防止敌对势力在其南部边境巩固权力,并扶持获得国际承认的也门政府。而对于胡塞武装领导层来说,这场战争既是对其生存的威胁,也是凝聚力量的旗帜。通过“外国侵略”这一叙事,胡塞武装得以将其争夺国内最高权力的斗争包装为捍卫国家主权的行动。
这种逻辑在当前的局势升级中依然适用。沙特支持也门政府军发动的攻势,威胁到了胡塞武装的领土既得利益和谈判筹码。因此,胡塞武装通过深入打击沙特腹地,能够抬高沙特为此付出的代价。其明显的盘算是:让沙特持续卷入战争,就必须让其本土不断承受损失。
胡塞武装的诉求十分具体:停止空袭、限制对其也门对手的帮助、解除交通和贸易限制,以及就收入和付款问题达成协议。早在本轮局势升级之前,各方就已就这些议题展开谈判。联合国在2023年12月提出的路线图框架,就包括了全国停火、发放公职人员薪资、恢复石油出口,以及放宽对萨那机场和荷台达港的限制。
通过增加沙特的成本,胡塞武装希望借此迫使对方让步,并保留对其已占领土的控制权。然而,按照上述条件达成停火,虽然会巩固胡塞武装的地位,却无法解决也门内部的权力分配问题。
此外,对沙特的袭击也符合胡塞武装在国内的政治利益。它利用其深入打击沙特腹地的能力,巩固在支持者当中的声望。与沙特的对抗,也让胡塞武装能够将自己塑造为抵御外国干预的也门捍卫者,并以此为其夺权行动正名。
伊朗提供的军事与技术援助无疑大幅提升了胡塞武装的作战能力。但与伊朗的关系,并不意味着胡塞武装在也门权力斗争及与沙特对抗中没有自身诉求。如果将胡塞武装的行动简单归结为执行伊朗的指令,就无法解释冲突的本土根源,也无法说明胡塞领导层的真实目标。
更准确的描述应当是:这是一种资源不对等的伙伴关系,其中也门方面保留了相当大的自主权。削弱沙特可能符合双方的共同利益,但双方对于结束战争的期望条件可能并不相同。胡塞武装必须考量也门战场的实际局势及其自身统治的存续。因此,仅凭伊朗与外部大国达成的协议,并不能保证胡塞武装自动停止军事行动。
战争经济学
本土导弹生产能力的建立,以及持续扩张的零部件采购网络,让沙特更难终结胡塞武装的袭击。如果胡塞武装能够从多个来源补充军火库,那么单纯限制伊朗的供应只能产生部分效果。因此,仅与伊朗达成协议不足以保障沙特设施的安全。局势走向很大程度取决于胡塞武装自身是否认定持续袭击符合其利益。
此外,胡塞武装并不需要在其武器的数量或质量上与沙特相匹敌。他们可以自主选择打击目标,并在袭击间隙休整;而沙特则必须在广袤的领土上持续守护机场、石油设施和城市。哪怕只有一次命中,也可能扰乱设施运作、引发航班取消,或使商业活动陷入停滞。购买美国的防空系统虽然能降低这种威胁,却无法彻底消除威胁。沙特面临的问题是,军事优势至今仍无法剥夺对手实施经济重创的能力。而这正是胡塞武装试图转化为谈判筹码的核心能力。
沙特每年的军事支出超过820亿美元,却依旧难以保护本国基础设施免遭胡塞武装袭击。这暴露了其武器采购成本与在这场特定战争中的实际效能之间的巨大落差。先进的战斗机和导弹防御系统确实赋予了沙特显著优势,但探测小型无人机和低空飞行的巡航导弹,需要广泛的雷达覆盖以及各部队间快速的信息共享。缺乏这些能力,昂贵装备无法稳定、及时地发现并拦截目标。
在长期的对抗中,武器成本的差异也变得至关重要。据相关估算,一枚“爱国者”拦截弹的成本超过300万美元,而一些胡塞武装无人机的成本仅为1.5万至2.5万美元。防御方不得不使用此类拦截弹来应对廉价飞行器,以保护价值高得多的资产。然而,持续的防御行动会消耗难以迅速补充的库存,尤其是在全球对防空系统需求强劲的背景下。这给了胡塞武装消耗沙特防御体系的机会,即便他们发射的大部分飞行器根本无法命中目标。
技术难题因沙特武装力量的结构而进一步复杂化。沙特正规军与国民警卫队相互分立,在历史上部分是为了保护君主制免受政变威胁。但独立的指挥链和高度集中的决策机制可能会阻碍协调,并压缩前线指挥官的自主空间。因此,再购买一批武器并不能解决问题。如果情报传递滞后且协调响应耗时过长,即便增加探测和拦截系统,收效也依然有限。
胡塞武装有理由预判,沙特这些短板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解决,在此期间,胡塞可持续发动袭击。本土生产与多元化供应网络支撑着这套作战模式。胡塞武装并不需要摧毁沙特大型工业设施或彻底切断其空中交通;只要威胁持续存在,就足以让航空公司重新考虑航线,让投资者推迟决策,并迫使沙特领导层在保护基础设施上投入更多资金。
外援会到来吗?
土耳其和巴基斯坦虽已发表声明表示愿意保卫沙特,但这尚不足以让人预期两国会全面参战,更不用说深入也门境内与胡塞武装作战了。在10月5日的会议上,《麦加协议》各缔约方宣布将为沙特提供部队和装备以协助防御。不过,这些承诺的政治分量,将取决于盟友能否真正减少袭击次数及其造成的破坏。只要袭击仍在继续,胡塞武装领导层就可能不会将这些声明当回事,也不会认为战争的危险性会就此扩大。
土耳其的立场强化了这一判断。土耳其外交部长菲丹提出可在防空、电子战与技术支持方面提供援助,同时明确排除土耳其军队在境外实施进攻性作战的可能。因此,土耳其从一开始就为其角色设定了明确的界限。
巴基斯坦也有理由避免直接介入。若卷入也门战争,将意味着增加军费开支,还存在与邻国伊朗关系恶化的风险。因此,期待巴基斯坦代表沙特承担击败胡塞武装的任务为时过早。巴基斯坦对沙特的承诺,预留了参与边界:仅负责保卫特定设施并提供军事援助。
美国的立场也存在类似的界限。情报共享和目标定位援助确实支撑了沙特的行动,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愿意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袭击。胡塞武装似乎正是预判了外部介入存在这些局限性。他们的赌注是:沙特的盟友会帮助其进行自卫,但不愿为了实现沙特在也门的目标而卷入一场持久的战争。
除非这类支援能大幅减少袭击,否则(沙特)“引入盟友”的威慑对胡塞武装而言分量有限。
胡塞武装正试图证明,沙特持续介入冲突所承受的损失,无论巨额国防预算还是外部盟友都无法阻挡。如果这种压力促使沙特减少对胡塞武装对手的援助,或接受对其有利的和解条款,胡塞武装将有机会把战场上的收益转化为持久的政治优势。
这样的结果也将通过削弱沙特的地位而使伊朗受益。然而,其最直接的后果,是壮大胡塞武装,助力其在也门的权力争夺中占据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