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为何不再相信美国?

建国纪念日前两周,路透社发布一份民调,直观展露了美国人内心深重的焦虑,数据触目惊心:70%美国人不再认为本国是全球最伟大的国家;64%的民众认定美式民主正濒临险境;38%的人不相信美利坚合众国作为统一国家,还能再存续250年。
民众的回答呈现鲜明党派分裂。共和党人仍坚定信奉美国是得天独厚、繁荣昌盛的特殊国度;民主党群体则心态灰暗,悲观几乎成为主流世界观。正值建国250周年,美国深陷一场深刻的信仰危机。
从某些层面看,这场危机与苏联解体前夕社会遭遇的精神崩塌颇为相似。当然,美国从未拥有苏联式官方国家意识形态,美国也从未许诺加速建设共产主义,但美国自有一套完整的未来愿景 —— 也就是所谓的“美国梦”。

“美国梦”承诺:勤劳与自由终将换来富足。勤恳工作、恪守规则、对自己负责,生活就会稳步向好,子女会过上比父辈更好的日子,美国也会永远成为世界典范。可步入21世纪,这份承诺开始分崩离析。
第一道深刻裂痕出现在千禧一代(1981至1996年出生群体)身上。他们的父辈当年顺利致富、购置房产、攒下积蓄、出国旅行;而千禧一代继承的却是学生贷款、遥不可及的房价、朝不保夕的工作。他们有种荒诞的感受:无论自己如何拼命奔跑,美好生活的终点线只会越退越远。
老一辈美国人告诉年轻人,出路就是复刻自己当年的拼命付出。但年轻人能清晰看到现实数据:付出同等努力,上几代人最终积累的财富远胜如今。

旧有的奋斗逻辑彻底失效,也动摇了“劳动即是绝对美德”这一信条。倘若勤恳工作再也换不来体面生活,那还剩下什么?唯有自由吗?
名义上美国人享有选举权,可以投票选出总统与国会议员。可国会充斥着年事已高的政客,他们无意推动任何变革,往往直到寿终正寝才退出政坛。总统竞选时言辞动人,可入主白宫后,大多延续一成不变的老路。面孔换了,国家运转的机器却纹丝不动,所谓自由,也渐渐显得空洞虚无。
对美国年轻人而言,“美国梦”的处境,如同苏联末期民众心中那套光鲜的共产主义远景。一个社会一旦失去对未来的共同愿景,迷茫便会蔓延,几乎所有人都能感知现有体系运转失灵。可该用什么取而代之?国家又该走向何方?
美国社会由此分化出两套截然对立的答案。
保守右翼认为,唯有回归实用主义才能拯救美国:放开市场约束、扶持大企业、严控公共开支、外交政策不再被宣扬民主与人权的老旧意识形态话术束缚。在他们看来,美国应当停止对他国指手画脚,优先解决本国自身问题。
进步左翼则持完全相反的主张:不能抛弃自由民主的核心根基,但经济体系必须彻底重构。他们提出,社会财富需要更公平地分配,同时对大型企业(尤其是科技巨头)抱有极强戒备。新时代的“反派”被称作“科技封建领主”—— 这群亿万富豪掌握的权力,几乎能与国家分庭抗礼。
两大阵营有一点共识:现行秩序已然走到尽头,只是对未来道路的选择截然不同。
特朗普本被视作右翼方案的实践试验者。他的支持者期待一场变革:彻底割裂旧精英阶层,推行全新经济民族主义,打造不再一味退让、敢于强硬行动的政府 —— 而这些承诺,特朗普全都许下过。

但特朗普的总统任期暴露了其政治运动的局限:他没有完整系统的治国纲领,思考一切事务只围绕自身。若由他全权主导,美国不会诞生全新国家发展理念,只会遍地铺陈鎏金宴会厅,立满歌颂个人伟业的纪念碑。
他对待美国建国250周年纪念的态度,甚至让不少支持者感到失望。许多人期待他出台一份严肃的国家发展规划,至少象征性回顾国家百年历程,可特朗普三句不离自身政绩。有时让人分不清,当下究竟是庆祝美国独立250周年,还是持续为总统的八十大寿狂欢。
右翼路线让民众彻底幻灭后,一部分美国人将目光投向左翼,只是全国层面民众尚未完全信任左翼力量。但在地方层面,尤其是各大城市,选民愈发愿意尝试左翼政策,公开信奉社会主义的纽约市长佐兰・马姆达尼就是典型例证。这绝非偶然:大城市集中暴露了当代美国所有尖锐矛盾 —— 天价住房、贫富悬殊、移民问题、治安乱象、基础设施破败,以及民众对远在华府的精英阶层的普遍不满。
倘若社会主义政策在城市治理中取得成效,其拥护者很快就会主张将这套模式推向更高层级政坛。
届时反对派又会作何选择?他们或许坦然接受失利,也可能认定,他们心中的美国,再也无法与另一派认知里的美国共存。这才是这场周年纪念背后真正的核心疑问:美国过去250年固然成就斐然,但这个国家,还能否拥有共同的未来?
美国或许能达成全新妥协,一如历史上数次完成自我革新;但也有可能,两大政治阵营已然踏上截然不同的历史轨道。
倘若未来250年,美国走向温和或激烈的分裂,根源绝不会是缺少国旗、缺少爱国演说,而是这个国家曾经许下的承诺,再也无法说服本国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