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专家解读：库什纳和威特科夫为何前往莫斯科？

鉴于美国总统特朗普正面临国内压力，而其政府的很大一部分外交政策精力又被伊朗问题所占据，此次访问在俄罗斯被更多解读为一种“信号”，而非一次旨在取得突破的外交行动——这一信号针对的可能不仅是俄罗斯，也同样可能服务于美国国内政治以及盟友关系管理。

俄罗斯分析人士对此次访问有着不同解读。有人认为，美国方面只是在返回基辅之前先行试探俄罗斯的反应，试图判断在乌克兰问题上是否还存在任何推动局势发展的空间。另一些人则认为，此次行动是特朗普政府更广泛外交活动的一部分，意在展现外交进展，即便实际上已经很难取得实质性进展。还有一些人将其视为一种“穿梭外交”，其主要作用在于收集信息、营造外交氛围，而不是取得具体成果。

罗曼·罗曼诺夫——美国研究专家，俄罗斯国立人文大学国际关系、政治学与外国区域研究学院讲师

我认为，对于此次访问以及此次访问所采取的形式，可以有两种解释。首先，美方已经多次表明，他们希望与俄罗斯和乌克兰双方都保持对话。而此次访问——更准确地说，是此次巡访——旨在“协调步调”。那么，这是什么意思？美国方面试图了解，双方在什么条件下可能愿意恢复积极的谈判进程。换句话说，美国正在试图弄清楚，可以向双方分别提出什么样的方案，才能让双方愿意推动对话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

第二种解释则纯粹属于美国国内政治层面。考虑到伊朗行动未能取得预期成果，有必要展示另一种形式的政治活动，这种活动至少在理论上看起来像是正在取得进展，并且最终可能产生具体成果。特朗普过去已经不止一次采取过这种做法。

他们是否有现成的提案？我认为没有。首先，目前美国外交政策资源中相当大的一部分都集中在伊朗问题上；其次，尽管威特科夫和库什纳都发挥着建设性作用，但他们仍更多是美国总统就某一具体问题派出的特使，而不是直接参与制定美国总统在这一问题上的立场的人。

很难解释为什么他们先去了莫斯科，然后才前往基辅。可以推测，他们首先希望听取俄罗斯的立场，因为俄罗斯目前处于更有利的位置——俄方正在推进，并且在战场上占据优势。因此，美国认为，首先听取俄罗斯的要求，并评估这些要求自2025年8月即自安克雷奇会晤以来发生了多大变化，可能更加合适。

与此同时，尽管我们没有看到欧盟公开参与其中，但他们肯定会通过非公开渠道传达自身利益和诉求。欧盟代表虽没有亲临现场，但美国方面正在形成的立场，也同样包含欧盟的立场。

德米特里·德罗布尼茨基——俄罗斯政治学家，专攻美国研究，美国外交和内政专家

这些谈判还会继续下去——这就是他们唯一能够看到的前景。我们究竟在和美国谈判什么？谈如何结束乌克兰冲突？我们还是认真一点吧。首先，这场冲突的范围远远超出俄罗斯的军事行动本身。这是一场涉及巨大利益、代价极高的地缘政治冲突，这种规模的冲突在欧洲几十年甚至几个世纪才会发生一次。即便是与美国处于冷战时期，也仍然是一个例外，因为当时至少还曾时不时地尝试过缓和关系。

世界已经进入一个重大变革的时代。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把问题局限在“他们能否就乌克兰问题达成协议”上，答案是否定的。每当你思考这个问题时，都必须回想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开始的，为什么会发展成今天这样，世界的结构存在怎样的错误，为什么俄罗斯坚持自身利益至关重要，以及为什么欧洲官僚体系本身无法接受这一点——因为一旦接受，就意味着其自身以及许多国家政治阶层的终结。为什么这场冲突无法停止？因为它无法通过谈判解决，总要有一方获胜。就像美国与伊朗之间的冲突一样——顺便说一句，那其实是一场更具局部性的冲突——双方不可能达成一致，也不可能达成某种协议。唯一可能的局面是，出现某种变化，其中一方明确或隐晦地承认自己遭到了失败。这种失败未必是彻底的失败，但至少在某个阶段，一方取得胜利，而另一方并不承认这一结果。这样的过程将持续很长时间，但最终，这场冲突的结果仍会以某种“事实上的”方式得到巩固。遗憾的是，这不会是通过谈判达成的，而是通过既成事实形成的。外交官们可以将这一结论正式化，也可以不正式化。坦率地说，那已经不重要了。

当我们谈论俄美就乌克兰问题举行的谈判时，存在两种极端看法，而这两种看法都偏离了问题的本质。是的，我们确实在谈判，而且我们一直在表明，俄罗斯和美国之间没有什么可争斗的。我们准备好与美国在地球上和平共处。这正是为什么普京总统会说：“当然，库什纳和威特科夫都是受欢迎的客人，来吧。莫斯科这边还有什么‘家底’可以给你们看看？”你看，美国无法就乌克兰问题真正展开谈判，因为它既无法迫使基辅、伦敦，也无法迫使布鲁塞尔接受俄罗斯提出的合理要求。那么，他们又打算如何向俄罗斯施压？我认为，特朗普政府对此或多或少已经明白——这么做毫无意义。既然如此，关于乌克兰问题的谈判又能如何进行呢？

有人说，（俄罗斯财政部长）西卢安诺夫和（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会达成某种共识，俄美之间或许会出现令人难以置信的金融、经济或投资合作。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俄罗斯与美国之间不可能开展真正意义上的严肃合作。双方既没有开展这种合作的现实基础，也没有地缘政治基础。难道我们现在要把民用航空产业国产化取得的所有成果统统抛掉，重新开始购买波音飞机？难道我们要把地球上最适宜开发利用的北极地区的一半拱手让给美国吗？就这样？还是说，我们要通过库什纳先生把俄罗斯所有石油都卖出去？这怎么可能？有人说：“投资会涌入这里。”但这就意味着，我们本来正在建设一个主权金融体系，却要反过来说：“不如重新融入正在崩溃的美元体系吧。让我们用过去五年取得的成果来支撑这个体系。”很明显，真正意义上的合作是不可能出现的。

象征性的合作当然可以有。两个大国能够携手做点什么时，看起来当然很美好。我们最多能够看到的，可能就是一场冰球比赛，以及类似“阿波罗—联盟”这样的合作。必须明白，这些都只是纯粹的象征性举措，其作用仅仅是表明：双方之间不可能发生什么特别实质性的事情。这并不意味着这种合作会被禁止，而是说，它永远不会发挥实质性作用。即便是在2019年，也就是新冠疫情和特别军事行动发生之前，俄美之间的贸易额都小得可以忽略不计。这其实很好理解：这涉及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你无法绕过这些现实因素。而如今，在俄罗斯已经为实现独立、并以新的基础与欧亚地区开展合作投入了如此多努力之后，再说“不了，我们现在还是重新和美国人做点什么吧”，简直可笑。这种情况绝不会发生。

安德烈·马诺伊洛——政治学博士，莫斯科国立大学教授，APN Alter信息与混合战争部负责人

库什纳和威特科夫为何第六次飞往莫斯科？这个问题的答案既简单又复杂。关键在于俄方的一个特殊架构——“安克雷奇三角”，它由三个权力对等的中心组成，分别是（俄外交部长）拉夫罗夫、（俄总统助理）乌沙科夫，以及（俄罗斯总统投资与经济合作特别代表、俄直接投资基金总裁）基里尔·德米特里耶夫。在这一架构中，德米特里耶夫对乌沙科夫（被视为“安克雷奇的社会架构师”）和态度更审慎、甚至带有怀疑的拉夫罗夫而言，都像是一块“红布”，极易引发不满。尤其是考虑到德米特里耶夫非常擅长持续占据媒体焦点，更让这一局面复杂化。

正因如此，威特科夫和库什纳此次访问，或许只是被设计成一次简单的“调虎离山”——他们是这个“三角”强硬外交路线的直接竞争者，此行可能就是为了给那些曾在莫斯科与（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约翰·拉特克利夫接触的人添点麻烦，同时表明，如今球已经到了德米特里耶夫这一边。

不过，严肃地说，威特科夫和库什纳此次前往莫斯科并没有带来任何具有战略意义的内容。他们直接的、而且很可能也是唯一的任务，就是收集有关拉特克利夫此次访问的反馈信息。

德米特里耶夫是个才华横溢的人物，但他既不是那种天生“扑克脸”的情报人员，也不是职业外交官。德米特里耶夫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健谈，而“对于间谍来说，一个话多的人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我确信，这两个人是带着一份情报调查问卷飞来的。他们会从德米特里耶夫那里套取所有信息——总统身边的人都在谈论什么、有哪些传闻、有哪些小道消息，其中也会夹杂着一些真正的机密信息泄露。

拉特克利夫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的访问至今仍在引发各种猜测；有些人甚至几乎把他视为“末日使者”。也正因如此，人们才会立即开始谈论动员——而实际上，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正如我们总统所说的那样）；人们还谈论在上海合作组织峰会期间举行某些秘密的俄罗斯联邦安全会议，甚至开始谈论与挪威开战。显然，拉特克利夫搅动了一些东西，而这对美国搭档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弄清楚这股风波已酝酿到何种程度。他们别无其他任务。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威特科夫和库什纳现在与德米特里耶夫进行的这种互动，是一种众所周知的“穿梭外交”做法。我们在苏联解体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就曾见过这种做法。这一术语的提出者是基辛格。他曾这样取得了戈尔巴乔夫的信任：“戈尔比，我们两个人正在努力打破仇恨的坚冰，而我们的外交部门却因为行动迟缓把一切都搞砸了——他们正在拖慢两国关系的重启。让我们把他们先晾到一边，直接解决问题吧。我们难道还不如自己的下属聪明吗？”戈尔巴乔夫欣然同意了，因为他意识到，将外交部门排除在谈判之外，就等于让自己摆脱了批评——没有人会反驳他。但实践证明，外交部门恰恰是防止仓促决策的一道机制，即使这些决定看起来正确，甚至似乎是唯一可行的选择。戈尔巴乔夫失败了，而与他一同失败的，还有整个苏联。

这并非唯一一个印证这一规律的案例：无论“穿梭外交”看起来多么诱人，它最终总会以失败告终，而失败则会导致灾难。尽管拥有如此丰富的历史经验和如此多的先例，我们却依然兴致勃勃地与威特科夫和库什纳玩起了“穿梭外交”。为什么？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格沃尔格·米尔扎扬——美国问题研究专家

在俄罗斯大幅加剧对乌克兰的报复性打击，并将基辅政权推向即将到来的冬季这一不可避免的灾难之后，美国开始释放出愿意对话的信号。美国人可能会要求我们停手，这样特朗普就能在国会选举前，向选民展示一幅“成功开展和平斡旋”的美好画面。

贝森特与西卢安诺夫在二十国集团（G20）峰会期间举行的会面，同样符合这一思路——双方并没有在会上提出什么严肃的问题；关键在于，要展示美国政府对俄美双边互动所持的积极态度。

当然，我们愿意实现乌克兰问题的和平解决，但前提是必须按照我们自己的条件来——而这些条件并未改变，美国方面对此也非常清楚。

叶戈尔·托罗波夫——美国问题研究专家、政治学家

美国谈判代表团此次访问，首先是一项具有象征意义的举措，旨在推动恢复对话，并为未来俄美关系的发展奠定基础。在这一四方外交进程中，最希望尽快签署一份和平文件的是美国方面——不过，这份文件更可能具有形式性和宣示性，而非真正实现持久和平。

为了维护媒体形象，以及巩固自己作为主要调解人的政治角色，特朗普愿意开展大量在口头上朝着和平迈进的谈判。但实际上，真正能够促成和平的，只有欧洲和乌克兰缺乏继续抵抗的政治意愿、资金和武器——而目前来看，他们在这些方面的资源仍足以支撑数年。

与此同时，也不应低估象征意义在外交艺术中的重要性：国家间的沟通，以及专业关系和个人关系的建立与巩固，未来可能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尤其是在国家间关系全面回暖、经济与政治领域恢复全面合作的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