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国中期选举看世界秩序之变

这二者从未被完全割裂,但即便如此,包括大国在内的主权国家曾经确实拥有一定程度的“绝缘层”,能够抵御外部压力的直接冲击。如今,想要维持这种分隔几乎已无可能;世界其他地区显然也无法再置身于大国国内政治变动之外。
这是自由全球化留下的持久遗产之一,这一思潮主导了从20世纪80年代到2010年代的历史时期。
“冷战”的结束为经济相互依赖注入了政治动力。此前,西方主要国家的新自由主义政策就一直在推动这一趋势。在这些西方国家看来,苏联的解体,不仅被解读为市场经济优越性的明证,更被视为自由民主制是政府治理的“终极模式”。

由此产生了一种假设:世界将不可避免地趋同于共同的原则和价值观,广义上的西方自由主义模式将成为普世标准。而这一预期如今正在被推翻。
各国国内政治演变,尤其是那些曾经声称有权确立普世标准的国家,带来的不是趋同,而是更大的多元分化。美国与西欧的关系便是一个极具启示性的例子。
“旧世界”(欧洲)与“新世界”(美国)在政治传统、文化观念上向来存在巨大差异。但双方曾共同对抗共产主义,又在“冷战”中取得的共同胜利,曾缔造出一种异常紧密的政治伙伴关系。
如今,这种团结正在减弱。事实上,美欧关系已然转变为大西洋两岸政治分歧的源头。

西欧的政治精英公开同情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对手,并且只要条件允许,就会设法向他们提供支持。与此同时,特朗普及其支持者也毫不避讳地介入其他国家的选举政治,尤其是在欧洲。
曾经被标榜为基于共同价值观、牢不可破的伙伴关系,如今越来越被彼此相互竞争的国内政治议程所左右。一个更具启示意义的发展是,在特朗普政府官员的推动下,西方社会再度掀起关于“文明”本身的讨论。
数十年来,植根于古典文明的“西方文明”这一概念,日益被普世人类价值的话语所取代;文明差异被视作过时的观念,甚至是政治上不可接受的。
这些所谓的普世价值为西方的地缘政治与文化扩张提供了意识形态基础。但追求全球主导地位是有代价的,西方逐渐放弃了自身的历史和文化根基。
如今,这一扩张时代正走向终结,身份认同问题重新浮现。各个社会再次追问:是什么将自己与他人区分开来?希望守护哪些传统?自身的政治与文化根基又深植何处?这场争论在西方尤为激烈,但绝非西方独有。

选举越来越成为围绕国家认同、不同社会构想展开的角逐。这类博弈在不同国家自然呈现不同形态——关键正在于此:文明与历史差异至关重要。
政治竞争的激烈程度,以及对立阵营为夺取胜利几乎不惜一切手段的意愿,都是更大变革的症候。变革的核心,是一个根本性问题:在动荡的全球变局之中,社会如何维持稳定、实现有效治理?
答案更多地取决于各国的文化传统、历史经验和独特身份,而非抽象的普世公式。归根结底,这类内部变革,对正在成型的世界秩序所产生的影响,或许会超过军力消长或是地缘政治野心带来的改变。
我们正步入这样一个时代:各国在深度互联的同时,愈发坚定地捍卫自身利益与身份认同——这正是新国际体系的核心矛盾。没有任何国家能够置身于他国政治变动带来的影响之外,而每个国家又都在重新认识自身特质的重要性。
在这样的世界里,每一场重大选举都成了国际性事件。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而这番景象至少令人目不暇接。